2018.08.10 診間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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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武俠小說是我們這一代的童年裡，除了漫畫以外的另一種救贖。

我自己非常喜歡「天龍八部」，對於金庸筆下那些個性鮮明的人物和他文字使用上的運籌帷幄著迷不已。我一直覺得，在金庸的刻意安排之下，天龍八部每10個回目合起來就像是一首宋詞，其中一首「洞仙歌」裡，有這麼幾句：

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
夢裡真，真語真幻。
同一笑，到頭萬事俱空。

這一段詞，送給今天在診間裡，對未來人生充滿迷惑、糾結的年輕美女。

敲想被寫入速寫的美女病人

大概3個月前，這位即將邁入30大關的美女OL帶著腦媽和男友來找我，一進門就表示：「我超想被寫在診間速寫上的，醫師拜託寫我，拜託趕快寫我！」我當時只覺得 ~~TMD(甜蜜的)超有事~~ 無言，心想這可能是一種「現代人空虛寂寞覺得冷，需要刷刷存在感」的特殊症狀，值得好好研究研究。

當時我沒有特別理她(待念她是初診的份上也沒把她轟出診間，只投以一個會讓對方心裡發寒的微笑)，因為當同時有3個初診進門來，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所需要耗費的診斷時間從30分鐘到90分鐘都有可能，於是我很很快速的把她們3個人做了一次望診(觀察臉部氣色、肢體反應、眼神等等)，初步判定這2個年輕人的病況「應該是相對比較單純」之後，把她腦媽放到最後才處理。

不出所料，她這位圓圓臉、脾氣很好的男友主要的問題只有「輕微鼻子過敏」以及「腸胃功能不太好、大便經常不成形」這幾樣，於是在經過1個半月的吃苦人生之後就被我 ~~趕出企~~ 宣告畢業。他雖然從此被踢出了回診名單，但都還是會載著女友跟準岳母回診，還會陪同進診間關心病情，在年輕這一輩簡直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女婿了。

至於美女本人的主訴是：「我也有鼻子過敏的問題，起床的時候都會打噴嚏、流鼻水、常常鼻塞、黑眼圈好嚴重，我今天是故意素顏的喔，想說這樣醫師妳才看得清楚。還有就是我月經的第一天會下腹悶痛，有時候會痛到必須吃止痛藥。這樣是不是很嚴重？身體很糟對不對？醫師妳可以寫我、寫我呀！快寫我呀~」

又重複一次想被寫的心情？
我腦海裡不知為何浮現阿香拿1000公斤的錘子想要痛扁牙羽獠的畫面，很想在這個美女頭上狠狠敲一記。拜託不要畫錯就醫的重點好嗎？(不知道阿香和牙羽獠是誰的不要跟我說話，我們不是同一個世代的，麻煩櫃檯退掛，謝謝。)我努力按捺翻白眼的衝動，用了正常的眼球看了看她，然後幫她開了藥，然後再交代她去找我們診所專屬的美女婦產科醫師做子宮跟卵巢的超音波檢查(從沒做婦科檢查就跑來我這邊抱怨經痛，簡直是找死…)之後，專心診斷她腦媽。

38612268_964771893683341_2100542236730064896_o — 若您有哺乳、換尿布、如廁時嬰幼兒需要照顧的需求，請您務必提醒我們~ (僅限當日就診者)

這位樂觀又健談的腦媽過了更年期之後狀況的確比較多，她說：「這2、3個月以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覺得舌頭很刺很熱、很敏感，喝水沒有用。耳鼻喉科跟口腔外科做了很多檢查都說正常，切片也沒有異常。我也有鼻子過敏，鼻涕倒流的問題幾十年了都沒有好過，之前也吃過西藥和中藥調理，但是都沒什麼改善。再來就是因為常常覺得胸悶、會喘，胸腔科X光檢查出來說我有肺結核鈣化的空洞、肺部有浸潤、肺紋增加、支氣管壁有增厚，說我是肺氣腫。那是什麼意思啊？」

我說：「X光片上的肺紋通常指的是肺部的微血管。在肺部有感染或是支氣管發炎時都可能看到肺紋增加的情況，不過這還是要與其他的症狀、檢查合併評估。肺部浸潤代表肺有局部的發炎，造成肺間質組織的水腫，有時可能沿著淋巴往外擴散。支氣管壁增厚也是慢性支氣管發炎的一個主要症狀，以妳這些影像上的變化，加上妳出現胸悶、喘的症狀，醫師大概就能判定妳有『肺氣腫』或是『慢性支氣管炎』。這兩種病症如果沒有處理好，長期下來就會演變成『慢性阻塞性肺病』，會導致肺功能一直下降，是不能輕忽的問題。至於肺結核鈣化的空洞，可能是妳在年輕時曾經感染過肺結核，但是後來已經痊癒而留下來的痕跡，這個部分只要定期追蹤就好。」

腦媽聽了點點頭：「胸腔科醫師有交代我要吃得營養、要運動還有好好睡覺，倒是沒有特別開西藥給我吃。」

我說：「對，慢性阻塞性肺病雖然是一個不可逆的疾病，但我們還是可以透過中藥的調理和妳自己本身的規律作息、飲食運動來維持目前的肺部功能，不要讓它繼續惡化。很多同樣的疾病在不同的人身上會有不同的發展和走向，這些都有賴於『面對疾病』的決心，所以不用自己嚇自己，盡量去改善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對了。」

連續看完這三個初診，說完這一大串，突然之間我只覺得非常虛弱，超想請助理點一大杯珍奶+雞排進來讓我補充一下能量的，但是不行啊！不僅不健康，而且如果被外頭候診躁動想隨時衝進來的患者發現的話，一定會被這群被我「強烈嚴格禁止他們吃冰喝甜啃炸物」的患者集體鞭屍der…

兩週後回診，這位腦媽告訴我：「舌頭的刺、熱改善很多，好像也沒有那麼喘了。」

美女(女兒)的部分則交回兩張超音波影像，她告訴我：「YY醫師說我子宮卵巢都很正常，沒有長東西，也有正常排卵，應該只是原發性的痛經，說我可以繼續在這邊調理。」

我看著那兩張超音波照片，心裏真的非常感動。
天知道我每次收到的報告，要不是長好幾顆肌瘤的、很大顆的巧克力囊腫的，就是子宮腺肌症很嚴重的…，但，像這樣乾淨、平滑、完整的子宮，卵巢裡還有一顆兩公分的標準卵泡，簡直可以裱起來掛牆上膜拜了吧！

於是，我對著美女碎念了一句：「如果有生育打算，趁子宮卵巢狀況這麼好，趕快生一生。」
她聽了以後傻笑說：「是想生啊，不過再看看啦！」，然後很快地牽起老媽和男友閃人。

經過2個月的調理，腦媽的舌頭刺熱、胸悶、喘以及鼻涕倒流的症狀像是煙消雲散般的剩下一兩分(這腦媽也非常努力，她的膝蓋退化，運動不方便，但每天都會去游泳池裡面走路＋溫泉沖身體，整整活動3個小時)。而今天回診時，腦媽也告訴我：「胸腔科複診之後，醫師說肺功能有穩定下來，其他檢查也都沒什麼問題，只要繼續追蹤就好」。

美女(女兒)的部分，她說：「痛經減輕許多，只剩下第1天會有輕微的下腹悶痛，此外鼻過敏改善，已經不會鼻塞」

因此我預估腦媽大概再1個月就可以結束這次的療程，於是我告訴美女：「這一趟藥吃完，妳就可以不用再回診了~」

一旁的腦媽聽了很開心，美女卻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對我說：「醫師，我是真的很想畢業，可是我最近出現嚴重失眠的問題，不知道該怎麼辦。」

此話一出，旁邊的男友馬上吐槽：「醫師我告訴妳，我們都在電子業上夜班，做二休二。我自己會盡量維持休假和上班時間的作息不要差太多，可是她每次只要休假就是狂睡，睡到爬不起來，這樣當然到了要上班時，睡眠就亂掉了啊！」

被男友這麼一說，這位美女開始很焦慮的一直用雙手搓我們可憐的把脈狗，搓得超用力，狗耳朵都快要被她搓爛惹…

我嘆口氣，很無奈的問她：「妳如果沒有辦法克服作息規律這個問題，有沒有考慮要請調白班？」

她：「可是…，夜班薪水比較高耶，如果想要轉白班的話，就只有弄大自己的肚子(懷孕)一途了，我們公司是只要妳一懷孕就可以無條件轉白班。」(繼續猛搓狗耳)

我繼續嘆氣：「妳今年也29歲了，馬上要進入人生下一個階段，如果有結婚生子的打算，就應該好好的思考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走。我當然知道夜班薪水比較高，但是妳現在有好對象、好卵泡、好子宮、好卵巢，真的要生就趕快懷孕生一生。現在不生，難道妳要過了幾年，才又出現在我診間裡看不孕嗎？我很忙啊乾！而且到時候我是不是還坐在這裡，沒人知道。人生不能這麼貪心什麼都要，不能又想要健康又想要高薪，不能又想要小孩，卻又想要多過幾年可以睡到像死豬的單身生活。妳知道什麼是紅顏彈指老嗎？誰不是自認青春，卻一不小心就走到人生的中年？」

她：「我知道啊，面對30這個數字，我真的很糾結，好像過了30歲我就再也不年輕了，就什麼事都不能做了。現在結婚的時間也還沒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該生，重點是我老了，過了30就老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乾，你是想逼屎誰？誰准你在我這裡給我說這種『自己過了30就是老了』的話？妳可以永遠維持年輕的心態，我只是希望妳正視人生的選擇這個部分，要繼續往前走，現有的一切總是有部分要做出改變，而改變一定會帶來部分的割捨，但這都是必經過程。我剛剛已經說了，不能什麼都想要，如果什麼都想要的最終結果就是會一場空，這是我(這個年紀的人)的體認，所以不要再糾結了，好好回家去把我的話想一想吧！有必要的話就買幾顆榴槤回去跪著想吧~」

這美女聽了，終於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握著門把準備開門時，又轉過來跟我說：「可是醫生，我還是覺得很徬徨…」

媽呀，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於是我開口對她腦媽和男友說：「快把她帶回去！要不然她繼續在門口糾結下去，再過半小時也糾結不完…」。一旁兩人聞言馬上把這位糾結妹拖出去，天啊，今天門診進度大delay我都要哭了…，不要再糾結徬徨了，拿出決心來吧！